7月11日,中央气象台发布今年首个暴雨红色预警。接下来的几天,从浙江、福建到京津冀,从陕西、山西到甘肃、吉林,全国10余个省区市相继遭遇强降雨。
“美莎克”刚走,“巴威”已至。气象部门数据显示,今年汛期暴雨过程多、强度大、落区重叠,多个流域防汛压力持续处于高位。
极端天气频发,高温、大风、强对流等灾害轮番登场,而暴雨对城市的破坏力尤为突出。作为人口与经济高度集聚的空间载体,城市的运行链条长、关联系统多,强降雨造成的冲击更集中、损失更显著,一场极端暴雨足以让一座千万人口的现代化都市瞬间“宕机”。
怎么扛?这是每一座城市都在面对的考题。

城市内涝安全预警监测系统

利用桥下空间建设的市政应急保障基地
为何“不堪一淋” 7月12日一早,北京通州、亦庄的市民出门发现,不少路段积水断路,有些地方积水没过小腿、快到膝盖,给市民出行带来了诸多不便。就在前一天晚上,北京迎来入汛以来最强降雨过程,最大小时雨强超过50毫米。
入汛以来,全国平均降水量157.4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12.2%,为近10年同期第二多,仅少于2024年(164.4毫米)。
暴雨不仅会带来内涝,严重的话甚至能撕开城市的多道防线。
2021年郑州特大暴雨,全市一半以上小区地下空间被淹,多个区域断电断水断网。2023年9月,深圳遭遇特大暴雨,多项降雨指标打破1952年有记录以来历史极值,多个地铁站进水停运。
暴雨面前,城市的脆弱一览无余。为何功能完备的现代城市,在强降雨面前频频承压?
“我国城镇化已进入后半程,三四十年前建成投用的老城区道路、排水管网,正陆续进入更新换代期。”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城市安全与防灾规划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邹亮在调研中发现,20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修建的大量排水管道,受当时设计标准所限,再加上管线运行多年后出现淤积堵塞和老化问题,管道实际过流能力难以适配当下的降雨强度。
设防标准与气候变化的适配性不足是各地城市管网面临的共性问题。山西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张英霞告诉记者,我国早期排水管网设计多依据历史雨情数据,普遍采用1至3年一遇的重现期标准。“但气候变化的速率,已经超过了标准修订的节奏。”
原本属于小概率的“50年一遇”“百年一遇”极端降雨,如今发生频次显著提升,管网设计承载能力与实际降雨强度形成明显落差。
“小马拉大车”成为不少城市排水系统的共性难题。
城市雨水自然消纳能力的持续下降,也是积水内涝产生的一大原因。“城市快速建设过程中,自然土壤等透水下垫面被混凝土等不透水下垫面取代,大部分雨水无法渗入,径流雨水只能顺着路面涌向排水管网。”张英霞说。
“城市越现代化,运行系统的关联性越强。”邹亮告诉本刊记者,暴雨来袭,暴露的不只是城市排水短板,内涝情况严重时还会引发交通瘫痪、电力中断、通信基站停运等一系列次生险情。
相比南方,北方城市面临的挑战更为严峻。
气象数据显示雨带正在逐渐北移,华北地区6月平均降水量已达到近10年来最高值。“北方无大汛”正在成为过去式。而北方城市长期处于“少雨”的惯性之中,任何一场超出预期的雨,都是一次大考。

市政应急抢险人员正在铺设水带
防线如何筑牢 极端降雨高发,城市防汛也正从被动应急转向系统性、长期性布局。2026年4月,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加强“六张网”规划建设,将城市地下管网作为其中关键一环。“十五五”期间,全国将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77万公里,仅2026年一年,国家就安排1600亿元资金支持地下管网建设改造。
当前,全国多地正加快补齐城市排水防涝短板,海绵城市建设、气候适应型城市试点、管网更新改造、智慧防汛体系搭建等工作统筹推进,城市防汛治理能力稳步提升。
作为北方内陆城市的典型代表,太原正直面汛期降雨增多增强的考验。以2025年为例,太原市年平均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四成。此外,“北高南低、东西环山、汾河穿城”的槽型格局,决定了城市排水“先天不足”;加上管网建设标准偏低、老化淤积等历史问题,防汛压力长期居高不下。
近年来,太原稳步推进管网系统改造提质。结合城市更新与雨污分流攻坚,累计改造合流制排水管网数百公里,整治雨污混接节点3000余个,对迎泽大街、新建路等主干道按5年一遇标准升级雨水管渠,同步优化道路竖向设计,从源头提升管网收排能力。
老城区空间受限、地下管线复杂,是全国城市面临的共性难题。
太原的应对思路,是精准施策,以小切口撬动治理实效:常态化开展管网清淤疏浚,年疏通管道数百公里、清掏井具10余万座;通过更换平立结合雨箅、调整疏水侧石、增设防坠设施等微改造,以较小投入破解局部积水痛点。
兴华街过去是太原内涝积水较为严重的路段之一。住在兴华南小区的居民回忆,以前每逢雨季,他总要提前把车挪到高处,老小区一楼更是逢雨必进。“水从门缝往里灌,沙袋都挡不住”。
2024年,兴华街完成改造,路面再没出现过严重积水。
下穿通道地势低洼、汇水速度快、逃生窗口短,是城市内涝的高危点位,仅靠管网排放难以应对极端雨情。针对这一短板,太原构建起多层级应急处置体系:全市布局15处市政应急保障基地、15支防汛应急分队,形成主城区15分钟应急保障圈;140余台抢险车辆组成每小时近30万立方米的移动抽排能力,补足固定管网短时排水短板;同时建成城市内涝安全预警监测系统,在900余处重点点位布设感知设备,92座泵站实现自动化运行,推动防汛从“被动抢险”转向“主动预防”。
“我们把物理拦截作为一道关键防线。”太原市城乡管理局副局长牛岩皓介绍说,目前太原市对184处积水风险点实施强降雨预警机制,安排专人专班提前驻防,做到“人车等雨”。在164处下穿通道安装阻车道闸,水位一旦达到警戒值即落杆实施物理隔断。同时,加快扩容重点泵站,强化抽排能力,从源头杜绝人车涉险。
究竟该怎么“扛” 工程在加码,防线在加固。但当“50年一遇”的暴雨三五年就来一次,面对一个个越来越难以预测的极端天气,措施再密,也无法兜住所有风险。城市究竟该怎么“扛”?
2024年底,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新型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打造韧性城市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打造承受适应能力强、恢复速度快的韧性城市。
什么是韧性城市?在邹亮看来,韧性城市有三个基本特征:鲁棒性、恢复力、适应性。鲁棒性是对灾害的抵抗能力,核心是让城市在标准设防灾害下不垮、关键生命线持续运转,守住底线;恢复力是受到冲击之后快速恢复到正常状态的能力,即面对超过设计标准的极端灾害,依靠完善应急保障快速恢复运转;适应性则是面对外部冲击,动态优化城市建设,持续适配气候变化、雨带北移、高温热岛等长期变化。
通俗地说,就是能够“抗得住、扛得过、恢复快”。
邹亮坦言,韧性并非单纯追求工程设防标准的无限提高。“你搞到百年一遇,要是来了千年一遇的呢?”在他看来,工程措施总有客观边界,既要考虑经济成本的约束,也要兼顾城市建设的现实条件,为低概率的极端灾害无限追加工程上的投入并不现实。城市防灾的发展思路需从基于传统工程思维的被动防御,转向动态风险管理的主动适应。
以当下受关注的极端降雨为例,张英霞建议,面对极端降雨,过去的防汛理念需要作出转变——从“排除雨水”转向“管理雨水”,让雨水“慢下来、留下来、渗下去”,削减峰值流量;从“单一设施设计”转向“系统韧性设计”,考虑每个设施的冗余度和替代路径;从“重现期定标”转向“基于气候适应的动态设防标准”,为未来气候变化留出余量。
来源:中国经济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