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杭州过来的，第一次玩漂流，真的太刺激了。”游客小吴说。盛夏的小安溪，最热闹的地方在雅溪镇，雅溪漂流景区的起漂点排起了长队。在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的群山环抱之间，4.8公里的漂流河道蜿蜒穿行在苍翠山谷之间，136米的总落差、720度的连环弯道交错分布。皮艇在湍急的水流中上下颠簸，水花劈头盖脸地拍过来，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雅溪漂流在小安溪流域内，属于整个小安溪水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清晨的小安溪下游，凉风拂面，草木葱茏，不时可见白鹭掠过水面。滨水绿道上，有人晨练、骑行，村民三两相聚，漫步闲谈。

    可谁能想到，这条如今游人如织的河流，20多年前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过去人们嫌脏，不再下河游泳”

    “以前水体浑浊，感觉鱼虾也少了很多。”许多小安溪沿线的村民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

    因水势平缓、砂石资源丰富，小安溪一度沦为采砂聚集地。其实不止小安溪，彼时瓯江莲都段40公里干支流遍布砂场，致使河岸裸露、河床受损。

    据太平乡竹舟村村民老徐回忆，2000年后，村前的流域出现了一大片砂场，挖砂机没日没夜地工作，经过筛选的砂子和弃渣像小山似的堆得到处都是。“感觉水太脏了，夏天我们也不再下河游泳。”与此同时，农村污水的终端就在河道里，乱堆乱占问题突出，水生态环境遭受严重威胁，小安溪往日的秀美风光荡然无存。

    采砂带来了短期收益，也在一点一点透支河流的生命。“一条河如果失去自我修复的能力，那它所承载的一切——生态、生计、生活——全都会跟着消失。”丽水市生态环境局水生态环境处处长罗俊表示。

    痛定思痛，丽水决心从源头治水。2010年前后，瓯江莲都段开始整顿关停采砂场，2012年起全面禁止河道采砂，并多次组织河道疏浚，对以前的采砂区域全面进行降坡、填坑、平整、恢复。2016年，农村生活污水治理设施运维工作启动，逐步对景区周边村、人口集聚村等村庄的设施优先开展标准化运维建设。

    更大的转变，源于当地人思想观念的更新。“从前多数村民认为河流唯有采砂才能创造收益，挖一吨算一吨，挖完为止。如今守住这方净土，就守住了金饭碗。大家自觉守护周边环境，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了。”罗俊说。踩下刹车，并不意味着停止发展，而是重新思考人与河流的关系。

    从“水清岸绿”迈向“生态健康”

    2024年，小安溪入选国家级幸福河湖项目，市、县、乡、村四级河长体系高效运转，水利、生态环境等部门紧密联动，围绕生态保护与修复的河湖治理逐步推进。项目总投资1.37亿元，获中央资金补助7000万元，按照“一轴五区七滩十八堰”的总体布局，沿线打造“城市休闲区”“田园康养区”“红绿研学区”“山溪运动区”“绿野度假区”等功能板块。这意味着，小安溪的发展不再局限于单点建设，而是以河流为轴线，将沿线村庄、农业产业、旅游资源串联起来。

    在职能部门的科学指导下，疏浚河道、修复湿地、整治岸线有序推进，昔日被破坏的小安溪河道开始恢复原貌。

    建设者还在生态保护的细节上花了许多心思。依托堰坝开展湿地滩地治理、水生态修复，配套建设空中花廊、滨水绿道等文旅设施。如今行走在小安溪畔，随处可见“生态优先”的设计——鱼群的洄游通道，游客脚下的亲水平台，横跨河流的生态堰坝……

    在联城街道凤鸣村，改造后的凤鸣堰被设计成凤凰造型，中间的“尾羽”是供鱼群洄游的通道，两侧的“翅膀”既是溢流面，也是亲水平台。一条兼顾生态修复与人文关怀的河流，悄然回归人们的生活。据介绍，凤鸣堰始建于清初，堰渠蜿蜒近3千米，该堰横截小安溪溪水，至今仍为村民提供灌溉、洗涤、防火等便利。目前，该点位已成为小安溪“十八堰、一堰一景”标志性工程之一。

    如今，小安溪流域水质常年持续稳定在Ⅱ类以上，往日冷清的河岸重新聚拢人气。这条曾经被“透支”的河流，实现了从“水清岸绿”向“生态健康”的美丽跃升。

    从“单点开发”到“整体运营”

    如果说生态修复解决的是“河流如何恢复生机”的难题，那么眼下小安溪所面对的，则是一个崭新的课题：生态空间如何转化为发展优势？

    此前，联城街道曾尝试通过村集体联建等方式发展单一产业，但效果并不理想。原因很现实，一个村单打独斗，难以形成持续吸引力；单一项目火了，也很难维持短期的流量。但新布局的小安溪项目不同，它像一条细线，串起采摘、研学、露营、漂流等产业，打造出可看可玩可赏的复合消费空间，过去分散的资源，因为一条河被重新组织起来。

    “不同于早期的生态修复，眼下被反复提及的‘生态保护和修复’被赋予了更多时代内涵。”罗俊表示，尊重原生地貌与自然水网，在此基础上提升水景观，再以水为纽带推进水旅融合、高效农业等项目建设，打造独特的生态消费走廊。

    在莲都区农文旅投发展集团的主导下，小安溪建立起“国企+村集体+其他主体”多方协同的联合运营模式，规划了亲水娱乐、休闲体验、商业配套、自然研学四大板块，沿岸村庄、农业基础与旅游业态被纳入同一张运营图中，形成相互借力、彼此支撑的关系。

    凤鸣村便是生动样本。原本杂草丛生、垃圾遍地的河滩被改造为生态公园，并嵌入多元消费场景。今年“五一”假期，凤鸣村河滩生态公园试运营，开放了滨水露营、休闲观光等业态，短短几天，累计接待游客约1.02万人次。

    好山水成了“绿色银行”

    水清了，景美了，人来了，产业也随之兴旺。

    “我们是6月15日开漂的。”雅溪漂流主理人吴菲介绍，“目前每天人次在2000到3000，最高峰每天能达到4000到5000人。”今年夏季，雅溪漂流景区已成为游客来到莲都必打卡的景区，已有20000余名游客在碧波间留下欢声笑语，总营收达200余万元。

    小安溪附近一处普通场地，还被打造成集生态采摘、亲子研学、户外露营、团队建设于一体的“乐悠谷”文旅项目，一经推出就成了市民郊游的热门之选。截至今年上半年，“乐悠谷”综合营收已近80万元，带动周边百余人次实现“家门口”就业，蹚出了一条“干部增技能、项目增流量、乡村增效益”的共富新路。

    不少村民看到了机会，纷纷投身文旅服务，咖啡馆、农产品小摊、特色餐馆相继开张。村民钟雅雅在河滩公园租下场地经营烤肉店，生意十分红火：“以前总觉得这条河与我们无关，采砂的收益也落不到大家手里。现在这里纳入了三江口协同发展区，周边环境也变美了，我们也能在家门口挣到钱了。”

    据介绍，2025年，小安溪流域河湖生态产品成功转让了25年开发经营权，致力于通过市场化手段盘活水域岸线资源，探索“保护—开发—反哺”的可持续发展闭环。这一机制推动下，好山好水真正成为承载生活、集聚人气、孕育产业的生态空间。

    从采砂浊水到Ⅱ类清水，从废弃荒滩到网红水岸，小安溪的蝶变让沿岸村民重新认识了山水价值。住在河畔的人们也有了新的理念：水要清，岸要绿，未来的路很长，账得慢慢算——生态就是兴业富民的“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