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老城区，每隔一段时间，路面就被挖开，供水管换完换燃气管，燃气管换完换热力管，拉开又缝上。空中的飞线则像“蜘蛛网”一样交织。

    而如今，很多城市开始出现不同的场景：

    在河北雄安新区“低头看不到马路拉链、抬头看不到架空线缆”。在地下综合管廊，市政管线整齐排列，各类传感器实时监控管廊的运行状态，水、电、气、讯、热等各路管线安全平稳运行。

    在广州南沙庆盛枢纽的地下，也有3条总长7.78公里的综合管廊十字交汇，燃气管道的泄漏预警可以在毫秒级触发，同步联动通风、消防设备自动处置。

    新旧之间，城市地下管网正在发生变化。

雄安新区部分地下管廊正在建设施工中

    从“先盖楼”到“先打底”

    地下管网是怎样一张网？

    它常被称为城市的“里子”，我国地下管网包括119.9万公里供水管线，104万公里燃气管网，99.36万公里排水管网，54.62万公里热力管网……这个庞大的“地下城”是否正常运转，关系着每一户人家的水、电、暖。

    “每一条管道都维系着城市基础功能。”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吕红亮介绍，我国城市地下管网总规模约390万公里，在全球建设规模最大、速度最快。

    规模庞大，此前欠账也大。

    北京城市学院首都城市环境建设研究基地高级工程师刘国海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当前，不少城市地下管网运行面临多重挑战。大量管线超期服役，老旧管网占比高，存在泄漏、爆管等风险；部分管线档案材料缺失，后续建设叠加覆盖，管线走向难以精准掌握，施工如同“开盲盒”，各类安全隐患难以全面摸清。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确定建设改造约77万公里城市地下管网的目标。《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也为建设改造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

    建设理念发生了变化：先修地下城，再建地上城。

    雄安新区的规划就遵循这一理念——先地下、后地上，合理开发利用地下空间。

    “我们负责新区综合管廊的建设和运营管理，目前已累计建设综合管廊167公里。综合管廊作为城市‘生命线’，将水、电、气、讯、热等各路市政管线全部集中于廊内，实现了市政管线集约化建设和一体化运营管理，高效利用地下空间，提升了城市景观形象和治理效能。”雄安集团基础建设公司运营管理部副部长杨越告诉本刊记者。

    从“先盖楼、后补配套”到“先地下、后地上”，顺序的变化改写了城市形象和建设方式。

    从“看不见摸黑修”到“可感知精准护”

    旧管网怎么修？

    以前管网维修，都得靠人，基本是事后被动抢修。以修理城市污水管道为例，宁波市污水管道维修工马师傅介绍，堵住污水漏洞，需要先下井找出管壁的漏洞，再将漏洞进行封堵、止水。下井前，他还要穿上一套约5斤重的防水服，还得提前喝一瓶藿香正气水。“天热，怕中暑。”马师傅说。

    新管网怎么管？

    地下管网是现代化基础设施网络体系重要组成部分。在雄安，通过数智化手段赋能管廊高水平运营管理，精准高效、安全智慧。杨越介绍：“我们基于雄安新区数字城市底座，创新搭建管廊智能化管理平台，构建‘视频全覆盖、物联全感知、远程全调度’智慧运营场景，改变了传统靠‘眼睛看、耳朵听、鼻子闻’的人工巡检运营模式，如发生异常情况，系统会自动预警，运维人员可以第一时间处置，让管廊运营更智能、更安全。”

    沿用传统人工管理模式，管线检修时还是难免需要开挖维修。为此，雄安新区运用BIM（建筑信息模型）技术为现实中的每一条综合管廊构建数字孪生模型，实现基础设施的数字化管理。

    “利用BIM、CIM技术，搭建‘雄安市政交通运行态势一张图’平台，融合管廊、管线、井盖、路灯等各类市政要素，在地下管网安装漏损监测仪等物联感知设备，实时监测管线运行状态，实现‘市政设施运行态势感知、异常情况预警、工单处置’的全流程闭环管理，为城市基础设施高质量建设、高水平运营、高效能治理，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雄安方案’。”杨越说。

    在广州南沙，技术也带来了新变化。

    庆盛枢纽区块规划3条综合管廊，2026年6月，庆盛大道、东涌大道两条干线管廊相继竣工联合验收，十字交汇、互联互通，搭建起十字形地下廊道骨架。

    7月庆盛枢纽区块管廊监控中心通过竣工验收。这个占地1350平方米的“智慧大脑”，整合了环境设备监控、火灾自动报警、可燃气体探测、智能机器人巡检等10余个专业子系统。针对燃气泄漏、火情、积水等隐患，系统可实现毫秒级自动预警，并且能够同步联动通风、消防、排水设备闭环处置。

    国家发展改革委运输所主任陈晓博告诉本刊记者，“通过建设综合管廊，对城市地下电网、通信网、水网、能源网进行统一管理运营，实现地下管网‘一张图’，减少多头管理，避免‘马路拉链’现象。”

    从雄安的数字孪生到南沙的毫秒预警，地下管网维护从“看不见摸黑修”变为“可感知精准护”。

管廊运维人员巡检作业

管廊四足机器人巡检

    “很多细分领域都有机会”

    测算显示，“十五五”时期，全国城市地下管网建设改造投资预计超5万亿元，将带动20多类行业——管材、工程机械、智能传感、施工服务等上下游产业链。

    一是材料相关行业。有券商测算，“十五五”期间，供水管网材料需求约485亿元，排水管网约552亿元，污水管网约301亿元，燃气管网约359亿元，供热管网约78亿元，合计1775亿元。

    二是城市体检方面。今年5月，住房城乡建设部明确要求，各地要坚持“先体检后更新、无体检不更新”。这意味着，每一段管网改造之前，都需要资产确权评估、勘测测绘、管道检测。这些曾被忽视的地方，成了增长点。

    三是“感知神经”技术。天眼查数据显示，截至目前，我国现存传感器技术相关企业约2.85万家。今年以来，传感器技术相关企业新增190余家，较去年同期160余家增长约15.06%，增长态势明显。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经济研究部研究员张立群介绍，地下管网升级改造兼具安全效益与经济价值，“既是筑牢城市安全屏障的民生工程，也是扩大内需稳定增长的关键抓手”。

    有业内人士测算，77万公里的管网改造，年均带动就业约280万个，有望撬动GDP约7.5万亿至10万亿元，投资乘数达1.5至2倍。

北京通州碧水澜园

    关系百姓生活

    花大成本投资建设、更新地下管网，老百姓能感受到什么？

    位于通州的碧水再生水厂是城市地下管网的“末端”。污水通过地下排水管网收集，最终汇入这里。

    “改造前，工厂是典型的地上处理厂，总占地323亩、日处理能力10万吨。占地大、能耗高，且臭气、噪声对周边环境影响较大。以前居民夏天基本不愿意开窗。”碧水再生水厂总经理史乃彪告诉本刊记者。

    如今全部污水处理工艺封闭置于地下15米深处，配套多级除臭系统，4座融入运河文化元素的景观塔为净化排气设施，净化后空气与普通公园无异；高噪声设备安设在独立设备间，厂界噪声远低于国家标准。

    “现在居民开窗完全闻不到异味，不仅能开窗了，傍晚全家还能来散步。”史乃彪说。

    2025年7月，水厂地上部分变身为7万平方米绿意盎然的生态公园，免费向市民开放，日最高接待5000多人次。

    在雄安，地下管网的智能化也延伸到了百姓生活中。在数字孪生的技术基础上，城市“大脑”对城市各个角落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雄安城市计算中心的电子屏上，清晰展示每家每户水、电、气的运行状态。独居老人等需要特别关怀的住户中，一旦水或气长时间没有使用记录，系统自动预警并推送至社区。

    地下管网的建设与更新，激活了一条产业链，也关系着千家万户的普通生活。未来5年，地下管网改造将在更多城市下方铺开。